天意孤舟

咸鱼中,终于变成了杂食动物

【喻王r】奈何燕鸣(下)

 
上篇请戳头像。
本章依然假车。
啊……肝了一个月终于写出来了。
已补档。



若有用法不对,请各位看官指出,谢谢!










正文开始————————

  方士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王杰希手中捏着那张信笺坐在府里,一言不发。
  太多的线索向他压来,打的他措手不及。
  郑轩,喻文州……也许,还要加上一个徐景熙。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的想起曾经在夜巡时,略过耳畔不知是谁的一句闲谈。
  南国楚庭的先王姓氏是魏,未曾拥有太子。
  随后,两位旁系的小少爷被过渡到那位贵妃娘娘名下,成为了魏王名义上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里,便有一个是当今楚庭之王,黄少天。
  而另一个……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有用的信息。
  干净而透明的可怕。
  他依稀想起来,在那个久远的时代,辰垣还是一方霸主。
  那时,楚庭不过是个小国,不得不屈服而向辰垣低头。
  除了年供岁币之外,楚庭似是派了一个质子过来。
  只不过,那质子太过于软弱而无能,便建造了个山中的雅居,从此消失在世人的话题里。
  ……辰垣,的确太过于狂妄了。
  它丝毫没有发现它随意丢下的一颗种子,不知不觉竟长成了刺人的荆棘。
  喻文州,即使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天将明。
  风起,云变,哗然而动。
  他在等着噩耗的来临,心中泛酸,思维云游。
  为什么喻文州能这么镇定自若面对他,依然谈笑风生?若非那块玉佩和那张信笺,或许直到现在他还蒙在鼓里。
  再闭上眼睛的时候,耳里却满是那个漆黑的夜晚里,在自己嘶哑着嗓音低声呼喊下,一句一句的调笑和告白。
  “将军,我心悦你已久。”
  “将军,你可知我等待你了多久?”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喻文州念起这句简短的诗句时,带着一腔眷恋,一池缱绻。
  只是,偏偏命运错位。
  若喻文州和他,只是这尘世下的一缕毫末,或许他宁愿不顾世俗眼光,也执意着要回答喻文州的单恋。
  但…………
  造化弄人。
  他抚着从水榭里拿来的古琴,苦笑一声。
  这古琴上随处可见的断纹和小流水纹,分明是只有传世多年的上古之琴,才可留下的磨痕。
  一个普通的隐居琴师,何来的如此珍宝?
  这么回想起来,分明处处都是破绽。
  分明是个侍卫,可郑轩甫一见面,便生来带着一股子高傲。
  偏偏在他晚上被人暗算后,一直以来毫无踪影好像消失一般的徐景熙就出现了。
  还有,喻文州从未因为他的将军身份而惧怕过他。
  ……无论是那晚,还是之后的畅谈。
  他抱着头,悔恨自己为何连这么多的提示都会轻易放过。
  一连串的质问后,最黑暗的内心里却沉默着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需要喻文州。
  年少,家族因为被牵连进皇室争斗,除却未曾及冠的他因为太过年幼而逃过一劫之外,所有的亲人,都被先帝一并诛杀。
  而他也同样被波及。彼时被称作少年贤者,离及冠尚还有两年便已经得到探花之名的他,却被随意寻了个罪名送去了军营。
  这对于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举人来说,无疑是隐晦告诉他,你可以去死了。
  然而,他却活下来了,而且活的很好。
  他被称为“奇迹”,除了朝夕相伴的刀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是一种名为生存的信念。
  它对他说,你要活下来。
  你要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
  于是他真的活下来了,带着一颗冰冷的心。
  他牺牲了一切,用一个空壳子,活下来了。
  从一切的开始,他似乎就没有经历过常人所经历的。
  婚娶尚且不谈,除却喻文州,他压根就没有什么相谈甚欢的同龄好友。
  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他想要不惜一切挽留他。
  哪怕,那人包藏祸心。
  门突然被敲响。
  王杰希垂下眸子,终于还是起身,捎上了他的佩剑。
  他已经猜到了,门外的消息。
  “将军,有敌入侵!”
  “知道了,让兵营出动吧。”






 
  自小,王杰希就很讨厌战场。
  一来自然是因为家中世代为相,从小遍读的四书五经里,战场是丈夫与妻子的告别地,无数英灵陨落在尘土下。
  二来,待得王家被先皇一道折子打下高台,他被迫弃文转武,便天天想着或许何时便要在一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土地上,卑微而渺小死去,不留一丝痕迹。心念至此,便有些怅然和低落。
  他讨厌战场。
  已是朝阳,赤色光辉肆意吞噬着天空的边缘。
  对面,敌人的四十万大军踏着光,坚定向边境线袭来。
  不知是谁敲响了战鼓,鼓点声沉闷而有力宣告着什么。
  王杰希闭起眼睛,沉默倾听那震人心魄的鼓点,扬起佩剑——
  “听令,左右包抄,迎击敌人!”
  讨厌又怎么办呢?
  他愿用他自己绵薄的力量,铸起保护这个脆弱而混乱的辰垣的一道城墙。因此,他只能与战场为伴。
  铁蹄踏过泥土,扬起迷茫的灰尘。
  两方士兵的嘶吼混杂在一起,竟分不出谁是谁。
  很快,便有人被剑矛刺中,哀嚎着成为战场特殊的风景,而身后的同伴捡起战死者的盾,带着他的意志更加狂热奏起兵戈的撞击。
  那是生命的挽歌。
  地上原本模糊的色块变成逐渐清晰的红,蔓延着,烧成天边的血色。
  王杰希站在城墙最高处,不间断发出一道道指令,传讯的墨绿旗帜来来往往,心里却是冷静得可怕。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他们就输了。
  若非不是打压士气,他早已清晰指明这一点。
  自得喻文州进入辰垣开始,楚庭便为这一战做起了准备。
  楚庭韬光养晦了接近十年,与败絮其中的辰垣交战本应一路畅通无阻。而他们现在只是战成平手,估摸着忌惮着辰垣剩了个空壳子的威望而已。
  即使是被旁人诟病,但他此时的战术,只能是保留实力,延长时间。虽然,他也不知道延长什么时间——那答案太过残酷而肃杀,略略一想便已经不敢想下去。
  果不其然,半柱香后,原本稳定的战局瞬间倾斜。辰垣的士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亡。
  而楚庭的敌人已经放开手脚,探清了他们的实力后,才发现对方不过是纸老虎而已。
  他还能坚持多久?
  王杰希咬了咬牙,迅速下了几道指令,命辰垣的士兵转向游击防守。紧接着,他取过头盔,转头道:“备马。”
  身旁的侍卫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问了一句:“什……什么?”
  王杰希冷冷瞪着侍卫,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我说,备马,我要亲自上阵。”
  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他看到了敌人最前方的那个白色披风的统领。他周围的一圈都已经成了刀下亡魂,足够称得上一人千军。
  辰垣的这一仗,败局已定,若是要翻盘,除非出奇制胜。
  比如……冷不丁杀掉他们的首领。
  希望渺茫,可总要拼一拼。
  王杰希拿来一套普通卫兵的装扮换上,与几个暗卫一起混入厮杀的人群里,刚一下城,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血腥味热情向他宣告了战争的激烈,让他几欲作呕。他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向前方突进。
  身边的暗卫与普通士兵自然不可一论,很快突破几名楚庭士兵的防线,来到最前方,那个白衣统领的左侧。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领导者有意无意看过来。
  他戴着白色的半脸面具,一双眼睛却是亮的可怕。他扫了那边一眼后,果断冲向王杰希。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而对方还分出闲暇笑着说了一句:“怎么?堂堂辰垣的大将军,也玩偷袭这一套?”
  退!
  王杰希当即下令,暗卫们立即簇拥着他混入人群,却甩不脱对方。
  王杰希用五秒思考后,果断做出决定。他反身甩开暗卫,伸手拿出兵刃横着抵住来人的长剑。
  对方却不加力,任由着两人兵戈相交,形成僵持局势。
  “……好玩吗?!”王杰希开了口,“明明你的实力比我强那么多,却在这么关键的一战里放水?”
  “我说的没错吧,喻文州?”
  对方笑着嗯一声,眼睛里闪闪烁烁不知道装了什么,却分外耀眼。
  喻文州淡淡回道:“杰希好眼力,只不过,你站错了阵营而已。”
  最后一字落下之时,两人同时后踏一步分开,喻文州却转而收起长剑,任由着王杰希后撤。
  “呵……我们皇城再见。”他远远说了一句,随即一抬手。霎时,楚庭士兵收起武器,整齐后撤。
  王杰希得以喘了一口气,连忙命令溃不成军的辰垣大军退回。
  良久,他顿在城墙上,身边是刚刚厮杀归来,盔甲上还浴着血的高英杰。
  “英杰,去收拾一下吧。”王杰希忽的开口。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我们……退到金陵。”
  待高英杰离开后,王杰希暗暗捏紧手中藏着的纸条。
  那是皇都里的那位,方才八百里加急传来的皇谕。
  辰垣,一向心高气傲的辰垣,却在两方刚刚交战的第一天,便要请求求和。
  同样的信息,被送到楚庭的统帅营里,喻文州桌上。
  郑轩看着辰垣的信息,沉默不语。
  喻文州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将白玉簪固定好,这才慢悠悠问:“少天怎么说?”
  郑轩道:“陛下亲言,让王爷一切随意,只是……”
  “只是……?”
  “呃,只是,让王爷……别玩得太过头了。”
  郑轩期期艾艾扭扭捏捏了好一会,这才说出来。
  实在不是他的错,他们陛下的诏书……太过繁琐,他只好私自揣测陛下旨意,再简略复述给王爷。
  喻文州抬头看了一眼郑轩手里的金色卷轴,示意他拿来,郑轩叹口气,只好取了金线,将长长的卷轴一下子抖开来。
  那卷轴分明是皇家专用,却罗里吧嗦写满了唠叨与牢骚,例如“徐家最近又不太平了天天派人来劝朕吵得朕头疼”云云,成熟的自称里又透着一股孩子气。
  喻文州耐着性子歪头从搁在桌上的那一部分逐渐阅到地上躺着的末端,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少天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健谈呢。”
  “只是在王爷面前而已。”郑轩不动声色回了句,俯下身子把长长的卷轴末端拾起来,一路卷起卷轴又绕上金线。他正专注于给金线打上结,忽听喻文州喃喃道:“三个月啊……”
  毕竟是帝王,黄少天还是把真正想说的话都藏在了牢骚里,隐晦而直接提醒他认真对待辰垣——就算他再怎么玩着放水,也不要超过三个月。
  毕竟,所有战争消耗的粮食储备都很是可怖。
  喻文州敛了眉眼,再抬头时已经变得严肃而认真。
  “我会注意的。”他不知道跟谁说了一句。一旁的郑轩顿时了然,写了一张短笺,托人送回楚庭。
  “既然答应少天了,那么……就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战斗吧。”
  “毕竟……结束以后,就可以见到杰希了呢。”
  残酷的战场,在喻文州的嘴里似乎变成了儿戏。
  但他的战术却证实了这确实是一场儿戏。
  “至于,求和?呵,已经垂手可得的猎物,为何要为了一点区区小利而大方放手?”
  此后的两个月,王杰希用着周旋的战术,不断后撤边境线。
  机关算尽,却依然只能拖两个月。
  眼看着已经要退到皇都边境,有些地势高的地方登上去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轮廓。
  方士谦的信笺一封一封传来,形象描摹着城内情景:连日败仗已使得宫内乱作一团,奸佞之臣与权术家们趁虚而入。
  可此时,皇族们却依然执著搜刮着民脂民膏,却一丝一毫也不愿意下放军部。
  他们只是在挥霍着最后的狂欢,将整个国家拱手相让。
  王杰希不答,只是冷静得可怕写了一句。
  “一个时代的末期,君弱臣强,且不思挣扎,当是死因。”
  看着信鸽飞走后,王杰希转过身来,关上窗,凝凝看着被他召来的高英杰。
  “英杰,你觉得这战争,如何?”
  高英杰一时被问得有些懵,眨着眼思考了好半晌,这才迟疑答:“敌强,我弱……”
  “你认为,是否还有胜算的希望?”
  高英杰点头。
  王杰希长叹一口气,道:“今日叫你来,便是这件事。”
  “若是此时王室变革,这时局只会更加混乱,而第一个受到波及的,便是军部。”
  “真是可怜宫中那群大臣们,不惜代价只为取得已是摇摇欲坠的权力。”
  高英杰不语,他觉得自家将军似乎还在隐瞒着什么。
  “所以啊,英杰,不要再抱着无谓的希望了。”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输了……”
  他从未见过,将军这么悲戚的神色。
  分明是在笑,可那笑里却含着沉重的结局。
  王杰希自言自语了不知道什么,转身去了内间,示意高英杰跟上。
  他从匣子里掏出一张做工极其精妙的面具,递给高英杰。
  未等高英杰问出口,他遂又拿出一条红线,绑在身边的最后一只信鸽身上。
  “英杰,你应该听说过,落知阁阁主的故事吧。”
  “相传,那阁主本是婆留国的第一王将叶秋,后来婆留被破,叶秋被王驱逐,遂自建落知阁打下一片天地,并改了个名叫叶修。”
  “我曾与叶修有恩,是以他给了我这个东西。带着面具,一路向东,会有人接应你去落知阁。”
  扑拉扑拉的声音响起,信鸽带着最后的红线,飞向不知何方。
  高英杰拿着面具,突然意识到什么。
  “将军,可是,您……不走吗。”
  这面具,只能保一人。
  可他分明看到,那匣子里还有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具。
  “我?”王杰希愣了一秒,抬起头逆着光,深深呼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我生来便是辰垣之将,无论文武。”
  “辰垣将破,我又有何意义,苟存于世。”
  “英杰,走吧。你还有三天时间可以离开。”

  三天后。
  皇城虽依然像表面上那样豪华,除了几个人外,不明真相的百姓们都不知道皇帝已经跑了,只能绝望而无助祈求着审判的时间来的再晚一点。
  王杰希骑在战马上,在最不为人知的时候轻轻疼得颤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腰腹上裹着的布带约莫着也撑不上几时几刻,怕不是……
  他极力咬着牙关,装作冷静布下一道道阵型,心里突然开始质问。
  有用吗。
  这一次辰垣的败,已然是无法扭转的结局。
  他忽的有些迷惘。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是了,是渴望着,辰垣的黑暗里,突然还有一簇希望之光能够闪烁一下。
  “将军小心!”
  有人发出了警告,却已经太晚了。
  一只羽箭穿过厮杀的军队,径直朝王杰希奔来。王杰希只来得及抬起头,恰好对上箭尖的冷光。
  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他木讷低下头,愣愣看着自己逐渐渗血的肩膀,又抬起头遥遥望去。
  对面,戴着半脸面具的喻文州刚刚放下弓,似乎是朝着他笑了一声,却因距离太远而整张脸都有些模糊。
  但随即,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王杰希不知为何,看懂了喻文州的话。
  “杰希。”
  “还不投降吗。”
  投……降?
  他的那句“怎么可能会投降”转了几转,却卡在了喉间。
  艰难保持着在颠簸马背上的平衡,他仰头,扫过战场。
  方才的日出已经转变为了晌午,温和的阳光洒落下来,映射地上鲜红的血迹熠熠生辉。
  王杰希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场最后的战役,已经持续了约三个时辰。
  可无论是楚庭还是辰垣,未死一人。
  他们根本就不准备赶尽杀绝,哪怕连痴儿都看得出谁胜谁败。
  若是他执意战至最后一人,除却多了几条亡灵,也没有什么意义。
  这选择,其实就是明摆着的台阶。
  他手指捻着袖子里的虎符,眸子里失去了一直以来坚守着的什么东西。
  像是火种被浇灭。
  苍凉号角兀的响起,穿透整个战场。
  无论是辰垣还是楚庭的士兵,不约而同停下了挥戈的手,愣愣朝来源望去。
  王杰希的左手已经无法再剧烈的活动,只好在侍从的搀扶下跳下马,用右手举起一块玉玺。
  王室流离,谁也来不及在逃命的时候带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即使是代表着权力的皇帝玉玺。
  这玉玺,是他特地托方士谦从混乱的宫中带来的。
  其实,无论是他还是喻文州,心里早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呼吸了几口还有些冰冷的空气,手指狠狠捏着玉玺,直到指尖被顶部的凤凰喙划破了一道小伤口。
  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王杰希松开了搀扶的侍卫,缓缓环视着两方的士兵,举起手里的玉玺……
  狠狠砸下去。
  一刹那,随着破碎的声音,无论是遨游四海的玉凰,睥睨天下的玉龙,亦或是缠绕着互相咆哮的麒麟,都统统碎成了锋利却无力的玉石碎片。
  待得最后一块玉石的碎片弹跳一下后,尘土也逐渐归于大地。王杰希垂眸看着散落一地的天工宝玉,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响,甚至因为受伤而微微颤着,可无论是最近的方士谦还是最远的喻文州,通通听清了他的话。
  “吾……归降。”
  足够了。
  辰垣,已经彻底地被历史的车轮,狠狠碾入了泥土。
  在他开口以前,便是如此。
  接下来的事情,无外乎便是楚庭的士兵欢呼雀跃着要求打开城门,而辰垣的败将咬着牙,洞开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国家。
  喻文州走在最后,白色的披风上丝血未沾。他脸上同样苍白的半脸面具,依然掩盖不住眼里的笑意。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幽深。那对于王杰希来说,是一对很熟悉的瞳,熟悉到他咬牙切齿在梦里诅咒过无数次。
  他们曾经相谈甚欢,把酒临风时互相大笑,却也是这双漆黑的瞳,在王杰希不知道的时候无情而肆意侵犯他。
  不知多少士兵的矛戈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王杰希望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折断插在左肩上的箭羽,复又抬起头,眼中不带任何感情俯视着马背上的人。
  喻文州与他对视了几秒,不慌不忙跳下马来,转头道:“去,把这座城的全部活人都聚集到这里,顺便把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回收了。”说罢,他慵懒挥挥手,士兵们收起矛尖,端正站好。
  当下便有一个士兵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走了。喻文州这才几步走到王杰希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忽的笑道:“真是好久不见了,杰希。”
  “我说过的吧,我们皇城再见,看来我已经实现了我的约定。”
  王杰希抿了抿唇角,挥手将箭羽丢远。
  “你是谁。”他发问着一个答案分明已经浮出水面的愚蠢问题。
  “楚庭的皇子。或者说,少天的皇兄,哪一种杰希觉得更加满意一点?”
  黄少天……楚庭现任的皇帝。
  果然与他猜测无错。
  他心中转了几转,还未转出个明白,便被喻文州一把抱起来。他本想要反抗,却被故意碰了下伤口而疼得抖了几抖。
  “别动。”喻文州轻轻呼出一口气,竟不顾他频频丢开的眼刀,就这么抱着他进了城门。
  放眼望去,皇城里一眼便能看到奢华的金銮殿坐拥着尽头山水,临近的椒房殿和飞鸾殿竟也能看个一二。
  这便是倾尽民财而造就出的奢靡之物,只是却再也无人享用——皇族的内部斗争和不断贪图着的权力,最终导致了王杰希在边陲外抵御外敌时,皇帝和臣子们却在这豪华大殿内勾心斗角,互相暗算。
  准确的说,辰垣,是被自己灭亡的。
  王杰希索性闭上了眼睛,咬着牙和肩上的疼痛抗衡,险些就要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
  模模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敷在左肩的伤口处。他被尖锐的刺痛弄得有些难受,不满哼了一声,那刺痛却转而变得冰冰凉凉,竟这么按着他沉眠于深海,让他舒服的有些失去意识。
  不行……他要醒来……





  喻文州正在沏茶,忽见床铺上的人眉头紧紧皱起,咬着牙便想要翻动身体。他慌忙放下手上做了一半的工序,按住王杰希不住扑腾的身子。
  “杰希……别乱动,你的伤口要裂开了。”
  王杰希粗喘了几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他梦到,辰垣灭亡了。
  他怅然若失坐起身来,转头却见还披着白色披风的喻文州坐在床沿看着他,茶具旁搁着那张白色的半脸面具。
  “醒了?”喻文州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让他忽的有些恍若隔世。
  不过记忆很快便残忍而迅速醒来。
  这不是梦,是真的。
  辰垣,真的已经没有了。
  他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良久,直到那茶具里的茶叶已经被泡的有些过了,王杰希这才道:“你想把我怎么办。”
  “虽然是投降的,但杰希是将军,所以……死罪难免。”喻文州分明没有惊异和停顿,好像他们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也好。
  “不过……我可不会这么轻易让杰希死呢。”
  王杰希眯起眸子,语气里带上一丝冷硬:“你什么意思?”
  “难道杰希就没有发现,自当日一别后,你便再也没有叫过我“文州”?”
  “呵……殿下抬爱了。臣既已是亡国之将,又如何能和殿下平起平坐。”
  喻文州的眸子霎时眯起,眼里黑沉着一片混沌,平白牵出一丝恼怒层层叠叠笼罩了小小一方天地。他的唇角抿着,却忽的又扬起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可话语却依然是温和而柔软的:“那又如何?只不过是变了一个身份,难道杰希便不愿与我再彻夜长谈了吗?”
  温柔而偏执说出这番话,他的眼里闪了闪,忽的落寞下来,像沉陷深海的砂砾。
  王杰希沉默着转头,不看他。
  抛开所有外因的束缚,王杰希承认,其实在见喻文州第一面的时候,心里便有了那人的位置。
  如同冰川缓缓的,被河流吞噬。
  可身在军营中这么多年,他学会了掌控,学会了计谋,学会了生存。
  ————偏偏,没有学会如何“爱”。
  所以,当他看见那锦盒里的纸条时,他害怕了。
  他的主动权,第一次被别人牢牢掌控在了手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第一次有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人的感受。
  尤其是……在那天晚上,知道了一切之后。
  腰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王杰希一惊,斜着眼看喻文州一只冰凉的手就这么探进自己的腰带里,不禁用眼神无声而惊慌问了一句。
  却觉那只手只是在自己的腰间徘徊,好像是要搜寻什么似的。他被弄得有些麻痒想要抗议,喻文州却先开口了:“杰希,我送你的玉佩呢?”
  他的腰身上空无一物。
  王杰希一愣,随即目光闪闪烁烁躲开对方的无声逼问,低低道一句:“……不在身上,在将军府。”
  “将军府……华亭的将军府吗。”
  “是。”
  “那便更好。”喻文州起身,倒了泡得过久的茶,又开始循序渐进沏起一壶新的。
  霎时间,两人被氤氲升起的雾气笼罩。王杰希上下摸了下身子,发现无论是腰腹的伤还是左肩的箭伤,都已被细细密密裹好,冰凉药膏敷在内里缓解了丝丝麻痒的感觉,分外舒适。
  喻文州正在醒茶。他等茶叶舒展片刻,便讲方才加入的水倒掉。
  “这有何义?”王杰希隔着蒸腾起的厚雾,遥遥转移沉重话题,装着他们此时还在喻文州的水榭里,而不是已经被占领皇都的飞鸾宫中。
  喻文州也不戳破,干脆就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这醒茶,便是使茶叶完全苏醒过来,重新焕发出茶叶的本质。世间万物皆有其灵,茶,自然也不例外。”
  “是吗……”王杰希挪了挪身子,一个物件随着他的动作掉下床铺,发出一声清响。
  两人同时望去,只是喻文州未停下手上动作,茶香袅袅。
  地上的物件通体漆黑,分着左右两半,被内里的机关牢牢契合在一起,形似一只黑色的虎。
  是虎符。
  只是这虎符,却再也没有了什么用处。
 







    王杰希一觉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个温暖怀中睁开眼睛的。
  转头看去,窗棂上的雕纹陌生而翩跹,随着
道路的曲折而微微在他的视野里颠簸。随即,便是温和的问话:“醒了?睡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他在楚庭的马车上。
  准确的说,不是在他应该在的囚车,而是喻文州的马车上。
  “为何,我会在你这里。”
  就不怕没人发现,囚车里空无一人?
  他刚刚开口,前方却一片欢呼。
  他望向花纹繁复的窗子,木头雕的牡丹中闪过一张张人脸。然后,一个穿着囚衣的人慢慢走下来,偶然抬起头与车上的他对视。
  那个人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目光空洞而黑暗。
  他打了个寒颤。
  “这……”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脸上的温度却是隔了好几秒才传到指尖,而且不知为何脸的触感有些奇怪。
  人皮面具?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喻文州捻着辰垣的虎符,偏头冷漠注视人群狂热聚集,大喊着“斩首!”和“杀了他!”的话语。
  “至于他们……这只不过是一种象征而已,其实真正死的人是不是辰垣的将军,都无所谓。”
  “他们不过想要看着曾经敌对国家的将军在他们面前被斩首便已经满意。所以就算我偷偷换了一个替死鬼,他们也不会看出来……”
  喻文州目送着激愤的人群走过,然后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王杰希:“囚车会比我们的车先到楚庭,所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所以……将军现在身体可还能支撑的住?”
  王杰希转过头,正对上对方眼睛里的狂热。不会多说,他已经明白了意思。
  他本想拒绝,可他所有的资本已经被对方摧毁。
  而他现在就像依附在在一棵古树上的藤蔓,随他而生,不知何时便会被放手。
  “呵……我现在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随从罢了,怎有胆子拒绝楚庭的皇子?”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他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若是他的视野里失去了那只白色鸽子的导航,他便要真的迷失在这乱世了。
  鸽子的脚边带着一条红线,终于落到了属于少年的几根手指上。
  那少年坐在树上,脸向上扬着感受树荫间落下的阳光,鬼面具遮住了他的所有表情。
  高英杰默默走到树下,轻唤一声:“……一帆?”
  乔一帆轻巧跳下树来,摘下面具,脸色有些落寞。
  “英杰……将军果然还是没有过来啊。”
  乔一帆坐在树边,低头默默苦笑了两声。
  他与高英杰本是王杰希的两位副将,只是后来认为自己不怎么适合战士而离开了辰垣,路上遇见刚刚才东山再起的叶修,便加入了落知阁转型为了刺客。
  只是,他从未想过,将军真的有一天会向叶修求助。
  “那么……既然将军向落知阁求助,那我便一定会保障英杰的安全。”熟人相见,乔一帆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吐出一句告知。
  高英杰拿着刀,却是透过乔一帆,看着他们曾经一起效忠于辰垣的时光。
  可几天前,他听着逃亡的百姓口口声声相传着,辰垣亡了……
  而且根据楚庭的法律……“军者当斩”。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有了决定。
  “那,一帆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我……想见将军最后一面。”
  乔一帆怀里的鬼刀发出一声轻叹。
  他不假思索回答:“……那是自然。”





  高英杰突然反应回来,他和乔一帆暂居客栈的窗外不知何时已经熙熙攘攘。
  沉浸在回忆里太久,他都没有发现最后的时间已经到了。
  原本高英杰以为自己会哭喊,或者不顾一切跳下窗去拨开人群带走王杰希。可当他真的看见王杰希低着头被推上来的时候只是张了张嘴,颤抖而残忍强迫自己看下去。
  乔一帆眼神同样的落寞,可他只能遵守着约定,带高英杰看完最后一面后和他回去到落知阁报道。
  有人絮絮叨叨陈说着罪状,然后将一块斩牌扔到地上。
  王杰希被推着,头恰好卡在木头的凹槽上,头顶是闪亮的刀片。
  而他只是沉默着低头,就好像现在跪在断头台上的不是他一样。
  “如果受不了,就别看吧。”乔一帆低垂着眼睛看着下方或是激动或是欢呼的人群。
  根本就没有人在为他哀伤。而他们的欢呼不过是因为他是“辰垣的将军”。
  这么好的将军,为什么最后的结局……
  “吉时已到,斩——”
  高英杰和乔一帆不约而同闭上眼睛,一行泪流下。
  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液体飞溅而出的声音。
  然后……是底下的激愤人群大声欢呼的声音。
  高英杰颤抖着睁开眸子,却只见到一摊鲜红的颜色。
  他垂着头,手里不住敲着茶几上的杯子,直到人群都散去了,那血色也被默默清理掉。
  乔一帆去结了账,再上楼来时便是见到自己儿时好友蹲在地上,无声而痛心入骨地泪如雨下。他无言张了张嘴,却哽咽着一字不发,只能擦去眼角无意滑落的泪滴,瞳里久久泛着窗外那一抹滚烫而冰冷的血红。
  那轮日落后,昔人不在,殁于深海。




  至此,便再也无人记得他了。
  再也无人……想起那个叫辰垣的国家,那个国家里执意而温柔的将军。
    来到楚庭,已是三年有余。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他戴着那张与他的脸不甚相像的面具,以侍从的身份和喻文州站在同样繁华的楚庭宫殿前,面具里的眼睛,忽的落下泪来。
   楚庭,是一个真正达到了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国家。国泰民安,盛世长乐亦或是其他的词语,毫无半点夸张成分的可以施加在这座国上。
  那本是他一生的追求,是他渴望着看到辰垣走上这样的路的信仰。
  他唯一的希望之光,却决绝点燃在敌人的故乡里。
  ……不,不能叫敌人了。
  与敌者的统领,已经亲手将玉玺摔碎在了那片硝烟的战场上,宣布投降,然后被斩落在断头台上。
  至于他?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叫着陌生的名字,有着陌生的脸,只是多了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的人而已。
  这么想着,手突然被捏了一下。
  抬头,是喻文州依然温和,却平白镀上一层骄阳的笑容。
  “现在,也只有我一人,可以叫你杰希了吧?”
  他这么任性而执拗笑着,就像城破那日,从他嘴里吐出的话语。
  固执得像他亲手锻造的一把刀,狠狠扎在心上。
  王杰希戴着一张他自己压根就不认识的脸,以“辰垣带回来的侍卫”的名号,住在了亲王府里。
  最初的那段时间喻文州要他要的格外狠,而他也不必顾虑会有旁人听到。毕竟除却郑轩和徐景熙偶然会来汇报事情之外,亲王府除了他和喻文州连鬼影都没一个。
  那是一种终于将自己的神祇抓在手中的如释重负。是一个害怕着漏出指尖的光,所以不惜一切代价用黑暗包裹住光芒的孩子。
  被欺负的狠了,他有时也会忘记他们两人的身份,只顾尽情沉醉在这场情事里,随着喻文州的要求随他在欲海里沉浮。
  可他在笑的时候,吃下喻文州为他亲手做的饭菜的时候,新年里看着府外炸得到处都是的爆竹的红纸的时候,却觉得落寞而空洞。
  当他独自一人坐在冷亭里,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发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本来一整块的缠绕在心上,现在却被人狠狠挖去。
  那是属于他的信仰。
  他不知道没有信仰的人是什么样的,因为现在几乎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不存于世。
  因为他的世界观已经轰然崩塌,现在坐在喻文州对面垂着头喝茶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已经没有心的傀儡罢了。
  他曾经问,喻文州的信仰是什么。
  彼时,比他略微年轻的王爷穿着黑金色的袍子,站在悬崖顶上赏风景。他听到这个问话后,只是闭着眼睛,回答逆着风坚定落在他的耳边。
  “我没有信仰……我唯一的信仰,唯你而已。”
  可他无法让喻文州成为他的信仰。
  因为喻文州,便是亲手摧毁他信仰的那个人。
  那一对矛盾撕扯着他的世界,将他的所有摧毁支离破碎。
  他一直知道,现在他追求着什么。
  除死之外,没有别的。
  可喻文州竟似看出了他的心思,当他来到楚庭的第一天,便拿走了他身边的全部武器。
  就连床头和桌角,都被喻文州密密包裹着棉布和丝绸,然后在王杰希试图想要逃走时候,更加发狠地将他按在床上。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依然是喻文州。
  不过是几天以前的对话。
  那时已是秋深,枫染赤色,那场对话就发生在血红的枫林里。
  喻文州换了身霜白色的衣裳,与他共同漫步在枫林道上。脚步踩过已经落下的叶子,发出沙沙声响。
  “今年的枫叶,真是早啊。”他感叹了一句,徜徉在无尽枫海中。
  整个世界都好像被血色的枫叶包围。
  王杰希手指轻轻拂过一根枝条,便有些终于支撑不了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
  “可惜,枫叶再美,终是晚色前最后的夕阳罢了。冬将至,又有哪片枫叶能够幸存于那时?”
  喻文州背对他看着一小片还青涩的枫叶,一言不发。
  良久,当王杰希准备向前走去看前方的枫林时,身后传来了回答。
  “若是我,我便会不择手段让它停留在这最美的时光,即使受到天谴,亦无妨。”他的话语里带着戏谑,无意间凝结成刺。
  王杰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
  他沉默,似是随意发问:“若是,是我呢?”
  “什么?”喻文州一时没有听清,反问一句。
  “若是,为了能够得到我不惜一切,都愿意?”
  “自然。”
  “无论代价?”
  “自然。”
  他回答的如此之快,以至于王杰希被噎地说不出话。
  “若是……需要放弃楚庭,将楚庭拱手相让呢?”
  喻文州难得沉默了几秒。
  可他又抬起眼来,眼里光芒灼灼。
  “楚庭不过一介之国,如何与你相比?”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
  “即使要屠尽天下人,或将自己的国家赠予别人……那又如何,你依然逃不出来。”
  逃不出来吗?
  你错了。
  既然你摧毁了我的信仰,让我生不如死……
  我又如何不能,重蹈覆辙?
  后面的对话渐渐模糊了,可只有这一句反复盘旋在耳边。
  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终于坚定了他的信念。
  “在想什么,杰希?”
  喻文州的一句话将他拉回现实,王杰希顿了顿,轻道一声没,低头含一口苦涩的茶。
  转眸见喻文州拿起自己泡的另一杯茶,轻品一口,唇角弯起一抹熟悉的笑。
  “杰希的茶艺,渐有长进啊。”
  “见笑。”王杰希淡淡回了一句,注视着喻文州优雅而缓缓将茶喝光,轻轻把茶杯放在小桌上。
  随意攀谈几句,喻文州站起身来,欲要去庭院赏花,身子却突然一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吞没了他的意识。
  “杰希……你?”
  他太过放松了,以为将自己的光关在黑暗的牢笼里,便能永久欣赏着它。
  可光终究是光,即使被禁于黑暗,它也不愿意被同化。
  即使燃烧成火焰,也要与其绚烂地同归于尽。
  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违背自己的信仰。
  王杰希站起身,将喻文州扶到他的椅子上,却没有摸到他身上有什么利器。他心念一动,举起自己的茶杯敲得粉碎,然后选了块比较尖利的放入袖子里。
  “再见,愿此生再不复相见。”
 






  

  喻文州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都以为是真实的。
  ——那是他的故事的开端。
    马车颠颠停下,年幼的喻文州身着黑袍在侍从搀扶下下车,抬头看着面前壮观宏伟的銮殿彩阁,眼神有一瞬被大片大片金色染上兴奋的神色,可随即便熄灭下去,黯淡望向地面。
  这一别,怕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楚庭了。或许,这一生他都无法再见到祖国。
  此时喻文州年仅十五,离着及冠之年尚且遥遥无期,自身的武学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勉勉强强够格,对于质子这个身份,正是再合适不过。
  因此,在辰垣皇室一封召书发到楚庭时,彼时还十分弱小的楚庭的统治者非常明智而残酷选择弃车保帅,将能力已经很强的二皇子黄少天拼死拼活留在楚庭,送去了大皇子喻文州。幸托辰垣皇帝目中无人的性子,没有仔细调查楚庭的情况,不然这计谋也断断无法实施。
  “殿下……”侍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他闭了闭眼,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往常惯有的微笑,一步一步向皇宫内走去。
  既来之,则安之。
  仪式般走了一边流程,坐在龙座上的那位只是随意瞄了他两眼就伸伸手发配了一座府邸给他,随即继续沉迷于与身边的美人调笑。他恭敬领了地契,尽量低调而内敛走出皇宫。
  行经半路,恰好遇到几位刚刚下朝的官臣,他隐了身形,凝神倾听。
  未知前,情报是最珍贵的东西。
  左首的花白胡子率先开了口:“这事情,未免太过于荒谬!”他声若洪钟扬手,似是表达他的不满。右边略年轻的人忙掩住嘴低声道:“隔墙有耳啊老师,悄声!”
  老人点头,压低声音道:“你说,这王家三代皆为相,怎的这一代偏偏从一个文官直接发配到了一个武官?!陛下,未免过于任性了……”
  “不知。可要说这王杰希还真是天赋异凛,他还未及冠罢?”
  “不错,离及冠约莫还有几年,便已成为探花。”
  “学生听张大人说,是那位很早便想铲除王家势力以求权倾朝野,谁不知王家从不练武,这摆明了就是让王杰希去送死。”
  “况且,世人皆知我朝尚文,这武将的地位,可是一落再落啊,听人说现在武将的俸禄约莫是文官的半数,勉强可温饱,是半点都不受青睐。”
  “年纪轻轻,真是,唉……”
  “这王家,算是完咯……嘘,老师,他来了。”
  偷听的喻文州也随之抬头,见一位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苍白着脸色一言不发从两位讨论的官臣中经过,听见说话声也只是淡漠抬头看了一眼,分明是个少年,可他的眼神里,却有着一种很凌厉的东西——就像一把刀。
  嚼舌根的二人立马转移话题,无关痛痒言论着今天天气如何,自家儿女安好之类,直至王杰希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这才继续议论。
  “不是我说,这孩子的眼神太吓人了……”
  “老师有所不知,那天您病朝的时候正是那位贬了王杰希官的日子,他当时就在当朝百官的眼皮子底下这么瞪着马公公,差点把马公公吓得旧疾复发……”
  “说到底,这换了谁都憋不住气。”
  “不错,另外,方才学生似乎看见楚庭的马车到了。”
  喻文州在树上蹲酸了,正想站起来伸个懒腰,突然听见话题转向了他,忙复蹲下细细聆听。
  “楚庭?啊,那个质子吗?”
  “回老师的话,大概是的。”
  “哎……”老人摸了摸花白胡子,开口:“老师纵横官场半生可见得多了,我也就开门见山的说了罢——这个皇子啊,怕是留不得。”
  喻文州瞳孔骤缩,猫在树上脸色灰白。
  年轻人四下环顾一圈,急急问:“这又是为何?那皇子听说也只是个孩子,比刚刚那位小将军似乎还要小上几岁,分明毫无威胁。”
“呵,楚庭可是一块风水宝地,攻下楚庭不仅可以开阔我朝海上航路,更是可以获得更多的宝物啊……老夫想,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会有诸如楚庭皇子犯了什么什么罪之类的借口罢,随后,便是……”
  老人的话没有说的太透,但年轻人和喻文州都已经心下空明,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喻文州就这么僵直站着,直到那对师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日头偏西,护卫郑轩匆匆来找他。
  年幼的皇子看着刺客家的儿子,眨了眨眼睛,淡淡道:“楚庭,把本座当成弃子了吗?”
  明明尚带着稚音,话语却冷漠无比。郑轩也不兜圈子,直言到:“我想是的,殿下,这也是无奈之举。”
  “这样啊……”轻轻柔柔说了这么一句话,喻文州看着师生二人走远的方向,瞳孔浸在血红的夕阳里,一刹那竟是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气场。
  “可本座不甘为弃子。”他笑着说,狠狠摘下一支名贵的花朵温柔而残忍揉碎了,他摊开手,将破碎花瓣扬在地上,掏出手绢擦了擦满手花汁,轻轻道:“本座啊……想要成为楚庭埋下的一枚毒刺,而不是束手束脚的弃子。”
  “所以,唯一的办法,让我能够活下来的办法……就是将辰垣这个尸位素餐的国家扳倒,吧?”
  分明是身处绝境,可年少的脸上,却扬着绝处逢生的笑容。

  第二天,楚庭皇子退回地契,并请求隐于深山不问世事。即使皇帝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无从挑起,根本无法寻得借口开战楚庭,就这么恨恨而无奈同意。
  至此,辰垣国境内部少了一位没落贵族,却是多了一位隐者琴师。除却每两月专人定期的监视,楚庭的质子被人逐渐失落乃至遗忘。
  甚至,直到后来连监视者都被不知不觉撤去。
  初时还有风言风语,但皇帝逐渐被公文和美女淹没,一开始露出的一点小小杀心也弥散于风中。
  直至一切的开头,即约莫三年前,喻文州的及冠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楚庭再弱,喻文州再低调,终究也是个皇子。成天浸泡在声色犬马的皇帝还专程派人送去了礼物。
  皇帝的面子不能不给,喻文州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将原本只求一切从简的及冠礼被使者硬生生弄成繁复而亢长的杂乱程序。
  这几年的磨砺,使得喻文州天性喜静的一面愈加明显,他托着头,面上带着微笑观看面前百花缭乱的歌女舞姬,内心却迫切想要逃离。
  郑轩忙着帮他应付那些或假意阿谀奉承或阴阳怪气言语扎人的官员根本无暇顾及他,徐景熙也忙着接替内务人影都不见着一个。喻文州暗皱眉,盲目转头,忽的停在了一个地方。
  目测比他略高的少年靠着栏杆,身上甲胄已经暗自提醒了他的身份,不时有一些世家女子想要与其攀谈,却都被他冷冷几句一脸失望退下。喻文州看着那少年端着架子,一双大小略有不一的眼睛里,当年那把刀依旧锋利着形状。
  呵,好一朵高岭之花……
  不过真没想到,当年一别后,他居然还活了这么久,不是说王家不练武吗?
  与他交情还不错的江湖上的一位百晓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眯眼道:“啊呀,这不是将军吗?”
  喻文州把目光转回自己面前的酒杯,装作不经意问:“什么将军?”
  “公子长期隐居山林自是不知道,这王杰希出身丞相自家,其祖上三代为相,偏生这一代没凑到个好时机,被一场莫须有的大案牵连受罪,可直接从文官贬了个武将。”
  “这不是送死么?”喻文州假意重复了当年那一师一生的话。
  “是啊,可是这谁知道呢!虽然这王杰希现在这武功也算半吊子,可他凭着谋略和变通之术,硬生生活下来,还一路晋升成了将军!公子还记得那风光一时的婆留城否?”
  “自然记得。只是,婆留现在很是落魄啊……”
  “不错,自他们的将军叶秋被韩文清一败后本该有东山再起之力,可将军直接开战,最后还真赢了婆留。说起斗神……真是唏嘘啊……”
  眼看着友人就要转向叶秋如何如何,喻文州只好柔滑带回话题:“这么说,这王将军还真是令人佩服?”
  “那是自然!”百晓生长叹一声,转而拿起一杯新茶润喉:“只可惜,这王将军大约是被磨砺久了,见谁都是冷冷的,更何况提亲人呢。据说,有好几个媒人都想要去给将军介绍名门望族的小姐,他却只是回了句不需要。”
  喻文州转着茶杯,眼神瞥过不知在干什么盯着某处发愣的王杰希,低下头。
  他们还真是相似,准确的说,是“同类”。
  只不过,却站在了对立一面。
  只不过,王杰希被磨砺成了一把刀刃,而他却依然固执地弱小着,等待日落的那一刹那。
  真可惜,原本想要与他攀谈来着……
  喻文州有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他其实隐隐有些断袖之癖。
  他原本想要借机亲近王杰希,却还是默默站在原地,看着王杰希周围那一圈冷漠的气场。
 

  客人好不容易散去,喻文州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吩咐郑徐二人随意收拾一下,便长叹一声坐在椅子上,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在那里?
  他警惕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踱去,一声细微的猫叫传来。
  一个人蹲在后院的墙角边,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猫咪的白色尾巴亲昵缠着他的胳膊。
  那人无意间仰起头,阳光纷纷落落洒在他脸上,映衬那笑容熠熠,宛若星辰。
  “猫儿,你说这世上何来这么多苦。”他笑着,说出的话语却分外苦涩。
  黑猫喵了一声,蹭着他怀里的佩剑。他胡乱揉了把耳朵,继续他的自言自语:“若是可以……我真想逃离这个腐烂的国家……可我生来便是与其同生,又如何能说逃就逃。”
  “纵使能够逃离,那我又要归于何处呢?”他的表情忽的落寞下来,可猫儿却只是被挠得舒服了,喵一声作为回答。
  “……算了,我真是自作多情。何必与一只猫自言自语,你又听不懂……”他苦笑着摇摇头,伸手的瞬间猫咪就跳了下来,一个跳远消失在林间。
  他靠着栏杆眯眼望向天空,闭上眼睛。发丝纷纷被风吹起,盖住了眸子里的神色。
  林间响起了不知名的鸟鸣。王杰希忽然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里。他看了看太阳,拔腿便走。
  喻文州掩在一根柱子后,表情凝凝着,微有些痴了。他走到方才王杰希站着的地方,忽的想起先前自己不能明了的一句词。
  ——————君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逃离……我想要助你逃离。”他捻起地上的一片绿叶,语调飘然。
  这世界上,星芒已经不知何时降世。
  他意识到,那一刻他是陷进去了。
  只是因为一个笑容和一个谁也不知的愿望。
  自此之后,他似乎便有了信仰。















  王杰希站在亭子里,面临着安静流淌的小溪。
  分明是秋天的风,可楚庭地处南方,即使晚秋也是温暖而活力的。
  他苦笑两声,袖子轻抖一下,一块碎瓷片掉出来,磕在桌子上的棋盘格里,恰巧占了他下一步想要落下的白子位。
  定睛望去,棋盘里一片肃杀之景。黑子步步为营,中间的大批势力与边缘的几粒余子连横之策,几乎要全面包围仅剩不多的白子。而白子已是穷途末路,王杰希刚刚无意以瓷片代替而落下的位置,只是白子最后的苟延残喘而已。
  就像他一样。
  白子没有思考的能力,是执白子者在思考。当他成为白子的时候,又是谁操控着他?
  是盘根错节的王室暗流?文和武的斗争?亦或是半路突然杀出,将辰垣直接引向末路的楚庭?
  或许吧,可他也已经不在乎了。
  那张名为天下的棋盘里,他是辰垣那颗仅存的白子,即使面临着被吞噬的未来,却依然被动的在执行者的策略里成为横冲直撞的战士。
  而现在,黑白子的游戏已经结束。毫无疑问,黑子以全面压制的优势取得胜利。
  辰垣的执行者离开座位,谈笑风生,将落败的白子之局展示给世界看。
  可他,一个白子,却只能不断的向前落步,吞吃掉几个无关痛痒的黑子,冲不破最终的格局。
  ……不,其实是有办法的。
  王杰希捡起瓷片,看着白玉凝脂的白子与珍贵黑曜打磨的黑子,毫不犹豫掀翻棋盘。
  白子和黑子散落一地,互相混合着成为可笑的狼藉场景的一员。
  “这样一来,谁胜谁负也就没有准确的说明了。”
  他喃喃出声,捡起地上的一粒白子,扔进水池。
  只不过,是两败俱伤之局而已。
  他握紧手中的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漏下几滴血,落在水里瞬间消散,就好像依旧是先前那个水池一般。
  只有王杰希知道,这个水池里染上了血,哪怕是微乎其微。
  他握紧手指,仿佛没有痛觉一样。血逐渐流成连贯的几缕,有些溅到了竹椅上。
  他贪婪而忘情欣赏着水珠冲刷石壁,又从两块大石中流淌而出,随着地势一路延伸进花园外的潇潇竹林,最后漂流着竹叶,无声消失在远方。
  真好,在死之前,还可以看到这般美丽的景象。
  王杰希没有一丝犹豫,闭上眼睛举起那块瓷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睫毛颤了颤,蓦地流下一滴泪。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就连“王杰希”这个名字,也已经被斩落在了断头台上,然后被拆解掩埋,被时间的车轮碾过去压成碎片。
  这才是,真正的解脱吧。
  “对不起。”
  也不知道这一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他突然想起,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一场模糊的宴席上,后院里的那只黑猫。
  不知,它还好吗?是否被人养着,还是死在了不知名的山沟里?
  他念念着一段词,手指用力划下。
  长夜将至,吾至今开始守望。
  直至……永恒。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动脉,鲜红色喷溅而出。
  痛感瞬间淹没了他,而后,是他渴望已久的,绝对的寂静。
  那就,什么都不要想吧。













  喻文州醒了,他的心脏在突突的跳。
  自他幼时入了辰垣当质子后,便再也没有睡得这么深过。而他的梦境里,除了开始的回忆,便满满的是光怪离奇的怪物的咆哮。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驱使着他,陷入那些怪物的深处。
  他拿起茶杯,后知后觉仔细闻了两下。一抹遗香攀在茶杯底部,微不可见。
  是无色的安神散。也不知道王杰希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他怅然若失放下茶杯,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而他深信不疑。
  喻文州抚着茶杯,手指却在颤抖。
  良久,他好像缺氧似的,大口大口呼吸了几下,这才艰难站起身来,去证实自己的预感。
  其实,没必要证实的。
  毕竟,那么浓重的血腥味,从他刚刚打开花园的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王杰希穿着那身素白的袍子躺在椅子上,好像睡着了。可他的手边,分明有着一块染血的瓷片。
  他的长发凌乱散开,发带搁在了桌子上,被一粒黑子和一粒白子压着。与此同时,发带下还有一张纸。
  喻文州走进亭子,打开那张信笺。墨迹还没有全干,有些透过纸张渗在了喻文州的手指上。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喻文州沉默着看完这三句话,又看了一遍,这才转头看向王杰希。
  这个方向看过去,脖子上的伤口清清楚楚,不用问太医就知道……面前这个人,已经只剩下一个躯壳了。
  喻文州抓着白纸,踏过地上散落的棋子,半跪在王杰希的身体面前,面色苍白。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呵……”
  他突然笑出来,只是表情极其凄婉。
  “这算什么?!”
  “我好不容易把你从这个腐烂的国家里救出来,可你为何还要固执守着它,哪怕它已经不在?”
  他的问题没人回答。唯一能够回答的,也再也出不了声了。
  喻文州撩起王杰希的头发,将他的脸清晰露出。他凝神看了好久,没有表情。
  没有哭,也没有泪。
  “是因为,还是放不下你的国吗?”
  “好,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
  喻文州的眼睛忽然暗下去,就像繁星被黑夜吞噬。他侧头吻一下王杰希已然冰冷的唇,信手解了他腰上那块本属于喻文州的暖玉玉佩,便抱着王杰希的身体向房间走去。
  可你,为何不等等我呢。
  明明,我已经决定好了……带你逃离你要逃离的一切,去寻找你的世界里,最美的那片仙境。
  可你既然执意将自己流放……
  我便陪着你,就是了。
  据史书载,当天夜里,楚庭的喻亲王的王宫突发走水。待侍卫提着水桶赶到,已然不敌绯色凤凰一点一点吞噬华美宫阙直至无物。
  奇怪的是,喻亲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别提坊间传言的喻亲王私下养的“男宠”的存在。
  黄少天的书房案头很快堆满了一堆折子,悉数是关于亲王府发大水的猜测与劝诫。
  素来健谈的皇帝却沉默着将折子全部丢下,只带着郑轩和徐景熙去花园自顾自散心。
  “皇兄,果然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啊。”
  郑徐二人不可置否,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数月后,江湖上忽的盛传一个琴师之谈。
  相传,那琴师来历不明,以一面具覆面。有好事者细细追看,最终辨别出那似是来源于落知阁阁主叶修的亲手所作。
  除此之外,那琴师抚得一手好琴,尤为那一曲《凤求凰》,然众听者赏毕这一示爱之曲,却纷纷流下心碎之泪,便得了个“空肠断”之叹。
  对于这琴师的身份的猜测从未停止。有人说是江湖上的无名隐士出山,也有猜测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跑了出来。更有甚者,大胆猜测那是自楚庭一晚大水后,神秘失踪的喻亲王,不过这说法太过诡异荒谬,没过几天便没了影子。
  与那琴师一样闻名的,是他腰上那块白玉玉佩。纵是再高超的鉴玉师,却也道不出那贵重的暖玉玉佩上隐约几道血色的来源。
  亦无人知他来于何方,去往何方。

 







 

  毗卢遮那佛言: 万千佛业障孽祸毁,皆有其因,皆有其缘。
  不知,何人引因,何人断缘?
  转瞬间,又是一年冬雪。
  从前的婆留国已然不在,在它的废墟上,建成了一座新的城。虽依旧命名为婆留,却不再是那个曾经有着斗神之称的叶秋所在的婆留了。
  只是,待到婆留之时,船家便不再接客,转而匆匆回去与家人相守。喻文州看着船夫走远的身影,这才恍觉已临近了元宵。
  他随意挑了件客栈住下,对于屋外对他身份猜测的风言风语淡淡一笑,便解了琴靠在床上小憩,心中不自觉念想起往年的元宵时,花灯下走过的少年将军。
  现在,我与你一样,也是流放之人了。
  因为我破碎了你的信仰,所以你也要夺走我的信仰吗。
  我似乎懂得了你所说的,荒芜之渊的意思。
  窗台上不知何时跌下一只还没褪毛的乳燕,喻文州将其拾起,放在尚暖和的残烛边。他逗弄着迷失的燕子,忽的吟诵起诗句来。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他远送至南,对方却头也不回的走了,一生再不归。
  吟至此,残烛终是支撑不住,蓦然熄灭。
  喻文州站起身来,去取一支新烛。他的身影没于黑暗中,似是一步踏入了地狱,再无可能见到阳光。
   然,若心为空城,怎奈何燕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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